阅微草堂笔记,滦阳消夏录卷一(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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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长生猪

  胡御史牧亭言:其里有人畜一猪,见邻叟辄瞋目狂吼,奔突欲噬,则他人则否。邻叟初甚怒之,欲买而啖其肉。既而憬然省曰:“此殆佛经所谓夙冤耶!世无不可解之冤。”乃以善价赎得,送佛寺为长生猪。后再见之,弭耳昵就,非复曩态矣。尝见孙重画伏虎应真,有巴西李衍题曰:“至人骑猛虎,驭之犹骐骥。岂伊本驯良,道力消其鸷。乃知天地间,有情皆可契。共保金石心,无为多畏忌。”可为些事作解也。

  据胡御史牧亭说,他老家有一人养了一头猪,见了邻居老翁便瞪着眼睛发怒,猛奔过去咬他,见到别的人却没有这种情况。最初,邻翁很生气,想把猪买下杀了吃掉,以解心头之恨。事后忽然醒悟道:莫非这就是佛经中所说的宿冤吗?人世间没有解不开的怨仇。老翁便出好价钱把猪买下来,送到佛寺中,作为“长生猪”养起来。从此,猪见到老翁,就搭拉着双耳靠近他,不像往日那凶恶的样子了。我曾见过孙重画的伏虎图,巴西人李衍题诗曰:“至人骑猛虎,驾之犹麒麟。岂伊本驯良?道力消其鸷。乃知天地间,有情皆可契。共保金石心,无为多畏忌。”这首诗即可作为对这个故事的解释。

  狐语

  沧州刘士玉孝廉,有书室为狐所据,白昼与人对语,掷瓦石击人,但不睹其形耳。知州平原董思任,良吏也,闻其事,自往驱之。方盛陈人妖异路之理,忽檐际朗言曰:“公为官颇爱,亦不取钱,故我不敢击公。然公爱民乃好名,不取钱乃畏后患耳,故我亦不避公。公休矣,毋多言取困。”董狼狈而归,咄咄不怡者数日。刘一仆妇甚粗蠢,独不畏狐。狐亦不击之。或于对语时,举以问狐。狐曰:“彼虽下役,乃真孝妇也。鬼神见之犹敛避,况我曹乎!”刘乃令仆妇居此室。狐是日即去。

  沧州刘士玉举人家有间书房,被狐精所占据。这狐精白天同人对话,掷瓦片石块击打人,但就是看不到它的形体。担任知州的平原董思任,是个好官吏,他听说这件事后,就亲自前往驱除狐精。正当他在大谈人与妖路数不同的道理时,忽然屋檐头大声说:“您做官很爱护百姓,也不捞取钱财,所以我不敢击打您。但您爱护百姓是图好名声,不捞取钱财是怕有后患罢了,所以我也不躲避您。您就不要再多说了,以免自找麻烦。”董狼狈而回,好几天心里都不快活。刘有一个女佣人,很是粗蠢,独独不怕狐精,狐精也不击打她。有人在与狐精对话时问起这件事,狐精说:“她虽然是个低微的佣人,却是一个真正孝顺的女人呵。鬼神见到她尚且要敛迹退避,何况是我辈呢!”刘于是叫女佣人住在这间房里,狐精当天就离去了。

  鬼嘲夫子

  爱堂先生言:闻有老学究夜行,忽遇其亡友。学究素刚直,亦不怖畏,问:“君何往?”曰:“吾为冥吏,至南村有所勾摄,适同路耳。”因并行。至一破屋,鬼曰:“此文士庐也。”问何以知之。曰:“凡人白昼营营,性灵汩没。惟睡时一念不生,元神朗澈,胸中所读之书,字字皆吐光芒,自百窍而出,其状缥缈缤纷,烂如锦绣。学如郑、孔,文如屈、宋、班、马者,上烛霄汉,与星月争辉。次者数丈,次者数尺,以渐而差,极下者亦荧荧如一灯,照映户牖。人不能见,惟鬼神见之耳。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,以是而知。”学究问:“我读书一生,睡中光芒当几许?”鬼嗫嚅良久曰:“昨过君塾,君方昼寝。见君胸中高头讲章一部,墨卷五六百篇,经文七八十篇,策略三四十篇,字字化为黑烟,笼罩屋上。诸生诵读之声,如在浓云密雾中。实未见光芒,不敢妄语。”学究怒叱之。鬼大笑而去。

  爱堂先生说,听说有一位老学究在夜里赶路,忽然遇到了他死去的朋友。老学究性情刚直,也不害怕,便问亡友上哪儿去。亡友答:“我在阴间当差,到南村去勾人,恰好与你同路。”于是两人一起走。到了一间破房子前。鬼说:“这是文人的家。”老学究说你怎么知道?鬼说:“一般人在白天都忙于生计,以致掩没了本来性灵。只有到了睡着时,什么也不想,性灵才清朗明沏,所读过的书,字字都在心中射出光芒,透过人的全身窍孔照射出来。那样子缥缥缈缈,色彩缤纷,灿烂如锦锈。学问像郑玄、孔安国,文章像屈原、宋玉、班超、司马迁的人,所发出的光芒直冲云霄,与星星、月亮争辉;不如他们的,光芒有几丈高,或者几尺高,依次递减。最次的人也有一点微弱的光,像一盏小油灯,能照见门窗。这种光芒人看不到,只有鬼能看见。这间破屋上,光芒高达七八尺,因此知道是文人的家。”老学究问:“我读了一辈子书,睡着时光芒有多高?”鬼欲言又止,沉吟了好久才说:“昨天到你的私塾去,你正在午睡。我看见你胸中有厚厚的解释经义的文章一部,选刻取中的试卷五六百篇,经文七八十篇,应试的策文三四十篇,字字都化成黑烟笼罩在屋顶上。那些学生的朗读声,好似密封在浓云迷雾之中,实在没看到一丝光芒,我不说假话。”老学究听了怒斥鬼,鬼大笑着走了。

  诗有鬼气

  东光李又聃先生,尝至宛平相国废园中,见廊下有诗二首。其一曰:“飒飒西风吹破棂,萧萧秋草满空庭。月光穿漏飞檐角,照见莓苔半壁青。”其二曰:“耿耿疏星几点明,银河时有片云行。凭阑坐听谯楼鼓,数到连敲第五声。”墨痕惨淡,殆不类人书。

  东光人李又聃先生曾在宛平县相国的废园里,看到走廊中有两首题诗。第一首写道:“飒飒西风吹破棂,萧萧秋草满空庭。月光穿透飞檐角,照见莓苔半壁青。”第二首道:“耿耿疏星几点明,银河时有片云行。凭栏坐听谯楼鼓,数到连敲第五声。”字迹暗淡无光,好像不是人写的。

  梦赠诗扇

  董曲江先生,名元度,平原人。乾隆壬申进士,入翰林。散馆,改知县,又改教授,移疾归。少年梦人赠一扇,上有三绝句曰:“曹公饮马天池日,文采西园感故知。至竟心情终不改,月明花影上旌旗。”“尺五城内并马来,垂杨一例赤鳞开。黄金屈戍雕胡锦,不信陈王八斗才。”“萧鼓冬冬画烛楼,是谁亲按小凉州?春风豆蔻知多少,并作秋江一段愁。”语多难解,后亦卒无征验,莫明其故。

  董曲江先生名叫元度,平原人。乾隆十七年进士,进入翰林院,经甄别考试后,改授知县官,又改任府学教授,上书称病辞职回家。他少年时梦见人赠送给他一把扇子,上面有三首绝句说:“曹公饮马天池日,文采西园感故知。至竟心情终不改,月明花影上旌旗。”“尺五城南并马来,垂杨一例赤鳞开。黄金屈戍雕胡锦,不信陈王八斗才。”“萧鼓冬冬画烛楼,是谁亲按小凉州?春风豆蔻知多少,并作秋江一段愁。”语句多半难解,后来也终于没有验证,弄不清是什么缘故。

  鬼谈诗

  平定王孝廉执信,尝随父宦榆林。夜宿野寺经阁下,闻阁上有人絮语,似是论诗。窃讶此间少文士,那得有此。因谛听之,终不甚了了。后语声渐出阁廊下,乃稍分明。其一曰:“唐彦谦诗格不高,然‘禾麻地废生边气,草木春寒起战声’,故是佳句。”其一曰:“仆尝有句云:‘阴碛日光连雪白,风天沙气入云黄。’非亲至关外,不睹此景。”其一又曰:“仆亦有一联云:‘山沉边气无情碧,河带寒声亘古秋。’自谓颇肖边城日暮之状。”相与吟赏者久之。寺钟忽动,乃寂无声。天晓起视,则扃钥尘封。“山沉边气”一联,后于任总镇遗稿见之。总镇名举,出师金川时,百战阵殁者也。“阴碛”一联,终不知为谁语。即其精灵长在,得与任公同游,亦决非常鬼矣。

  平定的举人王执信,曾随着父亲到榆林赴任,夜里住在一座野庙的藏经阁下面,听见经阁上面有人在嘀嘀咕咕说话,好像在讨论诗。王执信很感奇怪,这儿没几个文人,怎么会有人在这儿讨论诗。于是便倾耳谛听,但没听出个所以然来。后来说话声渐大,传到走廊里,才听得清楚了。一个人说:“唐彦谦的诗格调不高,不过‘禾麻地废生边气,草木春寒起战声’,倒是佳句。”另一个说:“我曾写过这样的句子‘阴碛日光连雪白,风天沙气入云黄。’不亲身到过关外,是看不到这种景象的。”前一个又说:“我也写过一联‘山沉边气无情碧,河带寒声亘古秋。’”他自己认为这两句诗描绘边城日暮的景象极为贴切。两人一起吟诵欣赏了好久,忽然寺里的钟声响了,于是两人就不吱声了。天亮之后,王执信到经阁上面去看,只见门锁着,锁上落满了灰尘。“山沉边气”这一联诗,后来见之于任总镇的遗稿中。任总镇名字叫举,出师金川时,身经百战而阵亡。“阴碛”这一联诗,最终还是不知道是谁写的。但从他的精灵长在,并能与任公相处,大概也不是普通的鬼。

  吕四遭报应

  一日薄暮,与诸恶少村外纳凉。忽隐隐闻雷声,风雨且至。遥见似一少妇,避入河干古庙中。吕语诸恶少曰:“彼可淫也。”时已入夜,阴云黯黑。吕突入,掩其口。众共褫衣沓嬲。俄电光穿牖,见状貌似是其妻,急释手问之,果不谬。吕大恚,欲提妻掷河中。妻大号曰:“汝欲淫人,致人淫我,天理昭然,汝尚欲杀我耶?”吕语塞,急觅衣裤,已随风吹入河流矣。旁皇无计,乃自负裸妇归。云散月明,满村哗笑,争前问状。吕无可置对,竟自投河。盖其妻归宁,约一月方归。不虞母家遘回禄,无屋可栖,乃先期返。吕不知,而遘此难。后妻梦吕来曰:“我业重,当永堕泥犁。缘生前事母尚尽孝,冥官检籍,得受蛇身,今往生矣。汝后夫不久至,善事新姑嫜;阴律不孝罪至重,毋自蹈冥司汤镬也。”至妻再醮日,屋角有赤练蛇垂首下视,意似眷眷。妻忆前梦,方举首问之。俄闻门外鼓乐声,蛇于屋上跳掷数四,奋然去。

  沧州城南的上河涯,有个无赖名叫吕四,吕四为人凶横,什么坏事都做,人们就像害怕虎狼一样怕他。一天傍晚,吕四和一群恶少在村外乘凉,忽然隐隐约约听到雷声,风雨马上就要来临。向远处望去,见一位少妇急急忙忙躲入河岸的古庙里去避雨,吕四对恶少们说:“我们可以强奸她。”当时已经入夜,阴云密布,一片漆黑,吕四带一群恶少来到庙前。他突然冲入庙内,堵住了少妇的口,众恶少扒光少妇衣服,纷纷拥上强奸,突然一道闪电穿过窗棂射进庙内,吕四见少妇的身貌好像自己的妻子,急忙松手问她,果然不错。吕四大为恼恨,要拽起妻子扔到河里淹死她,妻子大声哭叫说:“你想强奸别人,导致别人强奸我,天理昭昭,你还想杀我吗?”吕四无话可说,急忙寻找衣裤,可衣裤早已随风吹入河中漂走了。吕四彷徨苦思,无计可施,只好自己背着一丝不挂的媳妇回家。当时雨过天晴,明月高照,吕四夫妇的狼狈相一清二楚,满村人哗然大笑,争相上前问他们这是怎么一回事。吕四无言回答,竟羞愧得自己投河自尽了。原来是吕四的妻子回娘家,说定住满一月才回来。不料娘家遭受火灾,没有房屋居住,所以提前返回。吕四不知道,结果造成此难。后来吕四的妻子梦见吕四回家看她,对她说:“我罪孽深重,该进无间地狱,永远都不能出来。因为生前侍奉母亲还算尽了孝道,冥间官员检阅档案,我得受一个蛇身,现在就要去投生了。你的后夫不久就到,要好好侍奉新公婆。冥间法律不孝罪最重,不要自己蹈入阴曹地府的汤锅里!”到吕四妻改嫁这天,屋角上有条赤练蛇垂头向下窥视,意思好像恋恋不舍。吕四妻记起前梦,正要抬头问蛇,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迎亲的鼓乐声,赤练蛇在屋上跳跃几下,奋迅逃走。

  狐狸缘

  献县周氏仆周虎,为狐所媚,二十余年如伉俪。尝语仆曰:“吾炼形已四百余年,过去生中,于汝有业缘当补,一日不满,即一日不得生天。缘尽,吾当去耳。”一日,冁然自喜,又泫然自悲,语虎曰:“月之十九日,吾缘尽当别。已为君相一妇,可聘定之。”因出白金付虎,俾备礼。自是狎昵燕婉,逾于平日,恒形影不离。至十五日,忽晨起告别。虎怪其先期。狐泣曰:“业缘一日不可减,亦一日不可增,惟迟早则随所遇耳。吾留此三日缘,为再一相会地也。”越数年,果再至,欢洽三日而后去。临行呜咽曰:“从此终天诀矣!”陈德音先生曰:“此狐善留其有余,惜福者当如是。”刘季箴则曰:“三日后终须一别,何必暂留?此狐炼形四百年,尚未到悬崖撒手地位,临事者不当如是。”余谓二公之言,各明一义,各有当也。

  河北献县周家的仆人周虎被狐狸迷住了,他与狐狸互相恩爱,好过世间美满的夫妻,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。狐狸曾对周虎说:“我修炼成人形,已有四百多年了,前生我与你还有一段相处,是当补上的。天意所使,一天不满,就不能早一日升天。一旦缘分已尽,我自会离去。”一天,她脸上显出很高兴的样子,忽而又泫然泪下,显出很伤心的样子。她对周虎说:“这一月的十九,我们的缘分已尽,将要离开你。我已为你相中了一个配偶,你可送财礼将这门婚事定下来。”于是拿出白金交给周虎,以备聘礼使用。从此与周虎缠绵亲昵,更加恩爱,常常形影不离。十五日早晨,急起与周虎告别。周虎责怪她怎么提前离开,狐流着泪说:“注定的缘分一天不可以减少,也一天不可以增加。只是早晚可由自己安排。我想在世间留下三天的缘分,以后好再与你相见。”过了几年,狐狸果然又来与周虎相见,欢聚三天后就离去了。临行前,她哭着说:“从此,我们就永远分手了。”陈音德先生说:“这只狐狸善于留有余地,珍惜自己幸福的人,也应该如此。”刘季箴则说:“三天后终究要分别,既然这样,何必再留下三天呢?此狐练形已四百年,还没有到悬崖撒手的地步,处理事情不应该这样。”我认为二公所言,都说明了一个道理,也各有各的道理。

  李公遇仙

  献县令明晟,应山人。尝欲申雪一冤狱,而虑上官不允,疑或未决。儒学门斗有王半仙者,与一狐友,言小休咎多有验,遣往问之。狐正色曰:“明公为民父母,但当论其冤不冤,不当问其允不允。独不记制府李公之言乎?”门斗返报,明为愯然。

  因言制府李公卫未达时,尝同一道士渡江。适有与舟子争诟者,道士太息曰:“命在须臾,尚较计数文钱耶!”俄其人为帆脚所扫,堕江死。李公心异之。中流风作,舟欲覆。道士禹步诵咒,风止得济。李公再拜谢更生。道士曰:“适堕江者,命也,吾不能救。公贵人也,遇厄得济,亦命也,吾不能不救。何谢焉?”李公又拜曰:“领师此训,吾终身安命矣。”道士曰:“是不尽然。一身之穷达,当安命,不安命则奔竞排轧,无所不至。不知李林甫、秦桧,即不倾陷善类,亦作宰相,徒自增罪案耳。至国计民生之利害,则不可言命。天地之生才,朝廷之设官,所以补救气数也。身握事权,束手而委命,天地何必生此才,朝廷何必设此官乎?晨门曰:‘是知其不可而为之。’诸葛武侯曰:‘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成败利钝,非所逆睹。’此圣贤立命之学,公其识之。”李公谨受教,拜问姓名。道士曰:“言之恐公骇。”下舟行数十步,翳然灭迹。昔在会城,李会曾话是事。不识此狐何以得也。

  献县县令明晟,应山人。曾经要想申雪一件冤狱,而耽心上司不答应,因而犹疑不决。县学公差有个叫王半仙的,交了一个狐友,谈论些小的吉凶,多半有应验。派他前去询问,狐精正色说:“他尊驾做百姓的父母官,只应当论案件冤与不冤,不应当问上司答应不答应。难道不记得总督李公的话吗?”公差回报,明晟为此感到惊惧。因而谈起总督李公卫没有显达时,曾经同一个道士渡江,恰巧有人同船夫争骂,道士叹息说:“性命在顷刻之间,还计较几文吗?”随即那人被船帆的尾部所扫中,落江而死。李公心里感到惊奇。船到江中间,刮起了风,眼看将要倾覆。道士跛着脚念诵咒语,风停止了,终于渡过了江。李公再三拜谢道士的重生之恩。道士说:“刚才落江的,这是命运,我不能救。您是贵人,遇到困厄得以渡江,也是命运,我不能不救,何必要道谢呢?”李公又下拜说:“领受老师这个训戒,我终身安于命运了。”道士说:“这也不全然如此。一身的困穷显达,应当安于命运,不安于命运就要奔走争斗、排挤倾轧,无所不至。不知道李林甫、秦桧就是不倾轧陷害好人,也要做宰相,他们作恶,只是枉然给自己增加罪状罢了。至于国计民生的利和害,就不可以谈命运。天地的降生人才,朝廷的设置官员,是用来补救气数和运会的。如果一身掌握着事业权力,却袖手听凭命运的安排,那么天地何必降生这个人才,朝廷何必设置这个官职呢?《论语》里看守城门的人说:‘知道不可以而却要去做。’诸葛武侯说:‘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成败利钝,不是能够预料的。’这是圣贤立身安命的学问,您请记住它。”李公恭敬地接受教训,拜问他的姓名,道士说:“说了恐怕您惊怕。”下船走了几十步,隐灭不见形迹。过去在省城,李公曾经讲起过这件事,不知这个狐精怎么能够得知。

  梦入阴司

  北村郑苏仙,一日梦至冥府,见阎罗王方录囚。有邻村一媪至殿前,王改容拱手,赐以杯茗,命冥吏速送生善处。郑私叩冥吏曰:“此农家老妇,有何功德?”冥吏曰:“是媪一生无利己损人心。夫利己之心,虽贤士大夫咸不免。然利己者必损人,种种机械,因是而生,种种冤愆,因是而造;甚至贻臭万年,流毒四海,皆此一念为害也。此一村妇而能自制其私心,读书讲学之儒,对之多愧色矣。何怪王之加礼乎!”郑素有心计,闻之惕然而寤。郑又言,此媪未至以前,有一官公服昂然入,自称所至但饮一杯水,今无愧鬼神。王哂曰:“设官以治民,下至驿丞闸官,皆有利弊之当理。但不要钱即为好官,植木偶于堂,并水不饮,不更胜公乎?”官又辨曰:“某虽无功,亦无罪。”王曰:“公一生处处求自全,某狱某狱,避嫌疑而不言,非负民乎?某事某事,畏烦重而不举,非负国乎?三载考绩之谓何?无功即有罪矣。”官大踧踖,锋棱顿减。王徐顾笑曰:“怪公盛气耳。平心而论,要是三四等好官,来生尚不失冠带。”促命即送转轮王。

  观此二事,知人心微暧,鬼神皆得而窥,虽贤者一念之私,亦不免于责备。“相在尔室”,其信然乎。

  北村的郑苏仙,一天在梦中到了冥府,看见阎罗王正在审讯被囚的鬼魂。有一位邻村老妇人来到殿前,阎罗王见了,立即改换一副笑脸,拱手相迎,又赐给一杯茶。随后命令下属官吏赶快送她到人间一个好地方去投生。郑苏仙偷偷问身旁的冥吏:“这位农家老妇人有什么功德?”冥吏说:“这老妇人一生当中从来没有损人利己的心。利己之心,即使是贤士大夫,也有人难以避免。然而,追求利己的人必定要损害别人,种种诡诈奸巧行为便从这里发生出来,种种诬陷冤屈事件也在这里制造出来。甚至遗臭万年,流毒四海,都是由于这利己私念害的。这位农村妇女能够自己控制私心。读书讲学的儒生们站在她的面前,很多人会面有愧色的。冥王对她格外尊重,这又何必奇怪?”郑苏仙一向是个很有心计的人,听了这番话心中一惊,立即醒了。郑苏仙又说:“在农妇到阎罗殿以前,有一官员身穿官服,昂首挺胸地走进殿来,声称自己生前无论到哪里,都是只喝一杯水,现在来冥府报到,无愧于鬼神。阎罗王微微一笑,说:‘设立官职是为了治理民众的事情,下至管理驿站、河闸等,都有应该做的事。仅仅认为不要钱就是好官,那么把木偶放在大堂上,它连一杯水也不喝,不更胜过你么?’这位官员又辩解说:‘我虽然没有功劳,但也没有罪过。’阎罗王说:‘你这个人不论干什么都只顾保全自己,某案某案,你为了避免嫌疑而不表态,这不是有负于百姓么?某事某事,你拈轻怕重而不去做,这不是有负于国家么?《舜典》中《三载考绩》是怎么说的?没有功劳就是罪过。’这位官员极为不安,顿时锋芒大减。阎罗王慢慢地转头看着他笑道:‘只怪你有点盛气凌人。平心而论,你也能算个三四等的好官,转生还能做一个士大夫。’随即命令把这位官员送到转轮王那里。通过这两件事,可知人的内心深处有一点杂念,也能被鬼神看穿。好人的一念之私,也免不了受责备。”《诗经》里说的“看你独自在室内,做事无愧于神明。”这话真不假啊。

  雷击

  雍正壬子,有宦家子妇,素无勃谿状。突狂电穿牖,如火光激射,雷楔贯心而入,洞左胁而出。其夫亦为雷焰燔烧,背至尻皆焦黑,气息仅属。久之乃苏,顾妇尸泣曰:“我性刚劲,与母争论或有之。尔不过私诉抑郁,背灯掩泪而已,何雷之误中尔耶?”是未知律重主谋,幽明一也。

  在雍正十年,有位官宦人家的媳妇,从来没有和谁争吵过。一天突然一道闪电穿过窗户,好像火光激射,穿进这个媳妇的心房,透过左胁而出。她的丈夫也被闪电烧伤,从后背到臀部焦黑一片,只剩了一口气。过了好久,她的丈夫才苏醒过来,望着妻子的尸体哭道:“我的性格不好,有时和母亲争吵几句,你不过私下里和我说说心中的不快,背着人抹抹眼泪而已,怎么闪电就误中了你呢?”他不知道主谋判刑重,这在阴间、阳间都是一样的。

  无云和尚

  无云和尚,不知何许人。康熙中,挂单河间资胜寺,终日默坐,与语亦不答。一日,忽登禅床,以界尺拍案一声,泊然化去。视案上有偈曰:“削发辞家净六尘,自家且了自家身。仁民爱物无穷事,原有周公孔圣人。”佛法近墨,此僧乃近于杨。

  有个叫无云的和尚,不知他的来历。康熙年间,他在河间资胜寺暂住,整天默默地坐着,也不与别人答话。一天,忽然登上禅床,用界尺拍打了一下几案,便静静地坐化了。几案上留下他一首偈语:“削发辞家净六尘,自己且了自家身。仁民爱物无穷事,原有周公孔圣人。”佛家主张近于墨子,而这位无云和尚却接近杨朱。

  狐女幻变

  一日,狐女请曰:“吾能幻化,凡君所眷,吾一见即可肖其貌。君一存想,应念而至,不逾于黄金买笑乎?”试之,果顷刻换形,与真无二。遂不复外出。尝语狐女曰:“眠花藉柳,实惬人心。惜是幻化,意中终隔一膜耳。”狐女曰:“不然。声色之娱,本电光石火。岂特吾肖某某为幻化,即彼某某亦幻化也。岂特某某为幻化,即妾亦幻化也。即千百年来,名姬艳女,皆幻化也。白杨绿草,黄土青山,何一非古来歌舞之场。握雨携云,与埋香葬玉、别鹤离鸾,一曲伸臂倾耳。中间两美相合,成以时刻计,或以日计,或以月计,或以年计,终有诀别之期。及其诀别,则数十年而散,与片刻暂遇而散者,同一悬崖撒手,转瞬成空。倚翠偎红,不皆恍如春梦乎?即夙契原深,终身聚首,而朱颜不驻,白发已侵,一人之身,非复旧态。则当时黛眉粉颊,亦谓之幻化可矣,何独以妾肖某某为幻化也。”吴洒然有悟。

  后数年,狐女辞去。吴竟绝迹于狎游。

  宁波有一个姓吴的书生,喜好狎妓。后来和一个狐女好上了,经常一起幽会。但吴生仍旧经常出入青楼妓院。有一天狐女对他请求说道:“我有法术,能以幻术变化,只要你心有所属,我都能看一眼而立刻变成她的模样。你只要对她心存思慕,我就能幻其形而出现在你面前,岂不是胜过用千金买笑吗?”

  吴生经过试验,狐女果然能够倾刻换形,与真人无二,所以就不再出外猎艳了。曾经对狐女说道:“现在我眠花宿柳,真是开心极了,可这一切终究还是幻化,想起来和真人还是有所不同,不得不引为遗憾啊!”狐女答道:“不是这样!声色五欲之乐,本来就如同梦幻泡影,雷光石火,难道只是我易容变幻的那些女子才为幻化吗?其实就是你心仪之女子也本是幻化的啊。不仅这些女子皆是幻化,就如是我也本为幻化的啊!说开来那些千百年来名姬艳女皆如是幻化的啊!你看看那白杨绿草,黄土青山,哪一处不是古来歌舞之场;欢爱如握雨携云,哀艳如埋香葬玉,诸如美女别鹤、离鸾,为你琵琶一曲,双双投进你的怀抱,偎香软玉,两美相拥,欢爱无限期或者以时刻计,或者以日计,或者以月计,或者以年计,可是终有绝别之期;及其诀别之时,就算是相聚数十年而散,与那片刻萍水相逢而散,不是一样的悬崖撒手,转瞬成空吗?倚翠偎红,不皆都恍如春梦吗?即使是夙缘深厚,终身聚首,可是时光荏苒,朱颜不再,白发已染,美人之身,不复存在。那么如当时的貂蝉西施,黛眉粉颊,也可以称之为幻化的啊。你怎么独独以为我易容为某某是幻化的呢?”吴生点头,若有所悟。

  几年之后,狐女离别而去,吴生竟然从此不再出没于烟花柳巷。

  鬼谈理学

  交河及孺爱、青县张文甫,皆老儒也,并授徒于献。尝同步月南村北村之间,去馆稍远,荒原阒寂,榛莽翳然。张心怖欲返,曰:“墟墓间多鬼,曷可久留!”俄一老人扶杖至,揖二人坐曰:“世间安得有鬼,不闻阮瞻之论乎?二君儒者,奈何信释氏之妖妄。”因阐发程朱二气屈伸之理,疏通证明,词条流畅。二人听之,皆首肯,共叹宋儒见理之真。递相酬对,竟忘问姓名。适大车数辆远远至,牛铎铮然。老人振衣急起曰:“泉下之人,岑寂久矣。不持无鬼之论,不能留二君作竟夕谈。今将别,谨以实告,毋讶相戏侮也。”俯仰之顷,欻然已灭。是间绝少文士,惟董空如先生墓相近,或即其魂欤。

  交河的及孺爱、青县的张文甫,都是老年儒生,同在献县授徒讲学。一天晚上,二位先生在南村和北村之间散步,赏月观星。渐渐地就远离了学馆,来到一片草木丛生,寂寞荒凉的原野。张文甫心里害怕,想回去,对及孺爱说:“废墟坟墓中有许多鬼,此地不可久留。”正说着,忽然有位老翁手扶拐杖来到面前,施礼请二人坐下说话,老翁说:“世上哪有鬼,难道没听说阮瞻之论吗?二位先生是儒家读书人,为何要信佛教怪异荒诞的说法呢?”接着阐发宋代程朱学派关于二气屈伸的理论,讲解通达,论证明确,条理清楚,文辞流畅。二位先生听着,连连点头称赞,慨叹宋儒理解的真切。二位先生只顾与老翁谈论理学,竟忘记了问他的姓名。这时有几辆大车从远处驶来,牛铃之声非常响亮。老翁立刻敛衣起身,说:“我这黄泉之下的人,寂寞得太久了,如果不说无鬼论,就不能挽留二位先生进行长谈。现在马上就要分手,谨以实相告,望二位切勿惊讶,不要认为我是有意捉弄生人的鬼魂。”眨眼之间,老翁就不见了。这一带很少有文士,只有董空如先生的坟墓比较靠近,老翁大概就是董先生的灵魂吧。

  塾师弃馆

  河间唐生,好戏侮。土人至今能道之,所谓唐啸子者是也。有塾师好讲无鬼,尝曰:“阮瞻遇鬼,安有是事,僧徒妄造蜚语耳。”唐夜洒土其窗,而呜呜击其户。塾师骇问为谁,则曰:“我二气之良能也。”塾师大怖,蒙首股栗,使二弟子守达旦。次日委顿不起。朋友来问,但呻吟曰:“有鬼。”既而知唐所为,莫不拊掌。然自是魅大作,抛掷瓦石,摇撼户牖,无虚夕。初尚以为唐再来,细察之,乃真魅。不胜其嬲,竟弃馆而去。盖震惧之后,益以惭恧,其气已馁,狐乘其馁而中之也。

  妖由人兴,此之谓乎。

  河间的唐生喜好闹着玩,当地人至今还知道有这么个人,所谓‘唐啸子’就是他。这位私塾先生好讲没有鬼,说:“阮瞻遇见了鬼,哪有这种事?这不过是和尚们造谣罢了!”夜里,唐生往私塾先生的窗户上洒土,然后又呜呜叫着打门。私塾先生惊问是谁,回答说:“我是二气相聚结的鬼!”私塾先生大惧,蒙头躲在被窝里发抖,叫两个弟子守他到天亮。早晨,他瘫在那儿起不来了。朋友来问,他只是呻吟着说有鬼。后来大家知道是唐生干的,都拍掌大笑。然而从此以后便闹起真鬼来,抛瓦扔石,摇晃门窗,没有一天晚上有安静之时。开始还以为是唐生在瞎闹,后来仔细观察,才知是真鬼。私塾实在经受不起它的戏弄纠缠,竟丢下学馆离去了。这是因为他受过惊吓之后,加上惭愧,他的勇气已消减,狐鬼便乘机而入。“妖由人兴”说的就是这个道理。

  骑驴少妇

  天津某孝廉,与数友郊外踏青,皆少年轻薄。见柳阴中少妇骑驴过,欺其无伴,邀众逐其后,嫚语调谑。少妇殊不答,鞭驴疾行。有两三人先追及,少妇忽下驴软语,意似相悦。俄某与三四人追及,审视,正其妻也。但妻不解骑,是日亦无由至郊外。且疑且怒,近前诃之。妻嬉笑如故。某愤气潮涌,奋掌欲掴其面。妻忽飞跨驴背,别换一形,以鞭指某数曰:“见他人之妇,则狎亵百端;见是己妇,则恚恨如是。尔读圣贤书,一恕字尚不能解,何以挂名桂籍耶?”数讫径行。某色如死灰,僵立道左,殆不能去。竟不知是何魅也。

  天津有一位举人与几个朋友到郊外踏青,这些人大多是轻薄少年。见柳荫中有位少妇骑驴走过,少年们欺负她独身无伴,邀约众人在后面追逐,用轻薄的语言调戏。少妇并不答理他们,鞭打驴子急步跑去。有两三个人追赶上来,少妇忽然下驴温和地与他们搭话,看意思好像很高兴。一会儿,举人和另外三四人也赶了上来,举人仔细一看,这不是自己的妻子吗!但是他的妻子不会骑驴,也没有理由到郊外来。他又怀疑又愤怒,就上前责骂她,其妻嬉笑如故。举人怒火中烧,举手欲打妻子耳光,其妻忽然飞身上驴,又改变成了另一相貌。用鞭子指着举人数落说:“见了别人的妻子,就无端地调戏,见是自己的妻子,就这样的愤恨。你是读圣贤之书的人,一个‘恕’尚且未弄明白!你是凭什么考中举人的?”数落完后,就打着驴子径直去了。举人面如死灰,僵立在道旁,几乎不能挪步,不知这个少妇是什么鬼魅。

  白岩寓言

  德州田白岩曰:有额都统者,在滇黔间山行,见道士按一丽女于石,欲剖其心。女哀呼乞救。额急挥骑驰及,遽格道士手。女噭然一声,化火光飞去。道士顿足曰:“公败吾事!此魅已媚杀百余人,故捕诛之以除害。但取精已多,岁久通灵,斩其首则神遁去,故必剖其心乃死。公今纵之,又贻患无穷矣。释一猛虎之命,放置深山,不知泽麋林鹿,劘其牙者几许命也!”匣其匕首,恨恨渡溪去。此殆白岩之寓言,即所谓一家哭,何如一路哭也。姑容墨吏,自以为阴功,人亦多称为忠厚;而穷民之卖儿贴妇,皆未一思,亦安用此长者乎。

  德州田白岩说:有一个额都统,在云贵边界山间行走,看见道士把一个美艳的女子按倒在石头上,要想剖取她的心。女子哀叫求救,额连忙催动坐骑跑上去,立即猛击道士的手,女子“嗷 ”的一声,化成一道火光飞走了。道士顿着脚说:“您败坏了我的事!这个精魅已经迷杀一百多人,所以想抓住杀了它,以消除祸害。但因它吸取人的精液已经很多,年久通灵,斩它的头则元神逃脱,所以必须剖它的心才能致它于死地。您现在放走了它,又留下无穷的后患了。怜惜一只猛虎的性命,放在深山里,不知道沼泽山林中又有多少麋鹿的生命要丧在它的口中啊!”说着把匕首插入鞘中,恨恨地渡过溪水走了。这大概是白岩的寓言,也就是所谓一家哭泣哪能比得上一方人受害吧。姑息宽容那些贪官污吏,自以为积了阴德,人们也称道他忠厚;而穷苦的百姓卖掉儿女、赔上妻子,都不想上一想,这样的长者又有什么用呢?

  鬼算

  献县吏王某,工刀笔,善巧取人财。然每有所积,必有一意外事耗去。有城隍庙道童,夜行廊庑间,闻二吏持簿对算。其一曰:“渠今岁所蓄较多,当何法以销之?”方沉思间,其一曰:“一翠云足矣,无烦迂折也。”是庙往往遇鬼,道童习见,亦不怖,但不知翠云为谁,亦不知为谁销算。俄有小妓翠云至,王某大嬖之,耗所蓄八九;又染恶疮,医药备至,比愈,则已荡然矣。人计其平生所取,可屈指数者,约三四万金。后发狂疾暴卒,竟无棺以殓。

  献县县衙有一个小吏王某,精通刑律诉讼,善于巧取当事人的钱财。然而,每当他有点积蓄时,必定发生一件意外事故将钱财耗去。县城隍庙有个道童,一天夜静更深,道童在庙内行走,见两个鬼吏正在手持帐簿核算帐目。其中一个说:“他今年积蓄比较多,该用什么办法勾销呢?”说完低头沉思,另一个说:“一个翠云就够了,用不着费多少周折。”人们在城隍庙中常常遇见鬼,道童也早已司空见惯,因此见二鬼核帐也不害怕,只是不知翠云是谁,也不知道替谁计算消耗。不久,有一位名叫翠云的小妓女来到县城,很快就博得了县吏王某的超常宠爱,王某在小翠身上耗费了八九成积蓄;又染上了恶疮,破费了许多医药钱,等到病疮痊愈,所有积蓄已经荡然无存。有人对王某平生巧取的钱财作估计,仅屈指可数的巨额款项,就大约有三四万两银子。可是,后来王某发疯病突然死去,竟然没有钱买棺材下殓。

  台湾驿使

  陈云亭舍人言:有台湾驿使宿馆舍,见艳女登墙下窥,叱索无所睹。夜半琅然有声,乃片瓦掷枕畔。叱问是何妖魅,欺侮天使?窗外朗应曰:“公禄命重,我避公不及,致公叱索,惧干神谴,惴惴至今。今公睡中萌邪念,误作驿卒之女,谋他日纳为妾。人心一动,鬼神知之。以邪召邪,神不得而咎我,故投瓦相报。公何怒焉?”驿使大愧沮,未及天曙,促装去。

  陈云亭公子说:有位台湾传递公文的使者,住在驿站的房舍里。看见一位美女爬上墙头往下偷看。驿使呵斥她,走过去找,人又不见了。驿使睡到半夜,听到一声清脆的声音,却是一块瓦片扔到枕头边。他喝问是什么妖怪,敢来欺负皇上的使者?窗外朗声回答:“你富贵显赫,我没来得及躲避你,以致遭到你的叱责查问。我怕被神灵训斥,心中一直惴惴不安。刚才你在梦中萌发邪念,误认为我是驿卒的女儿,打算日后娶来当妾。人心中一生出念头,鬼神就知道了。你的邪念召来了我这个邪鬼,神就不能因此而归咎于我,所以我扔了一片瓦作为报复。你有什么可恼火的呢?”驿使极为惭愧,没到天亮便整装离去了。

  真人降狐怪

  叶旅亭御史宅,忽有狐怪,白昼对语,迫叶让所居。扰攘戏侮,至杯盘自舞,几榻自行。叶告张真人,真人以委法官,先书一符,甫张而裂。次牒都城隍,亦无验。法官曰:“是必天狐,非拜章不可。”乃建道场七日。至三日,狐犹诟詈。至四日,乃婉词请和,叶不欲与为难,亦祈不竟其事。真人曰:“章已拜,不可追矣。”至七日,忽闻格斗砰[石訇],门窗破堕,薄暮尚未已。法官又檄他神相助,乃就擒,以罂贮之,埋广渠门外。余尝问真人驱役鬼神之故,曰:“我亦不知所以然,但依法施行耳。大抵鬼神皆受役于印,而符箓则掌于法官。真人如官长,法官如吏胥。真人非法官不能为符箓,法官非真人之印,其符箓亦不灵。中间有验有不验,则如各官司文移章奏,或准或驳,不能一一必行耳。”此言颇近理。又问设空宅深山,猝遇精魅,君尚能制伏否?曰:“譬大吏经行,劫盗自然避匿。倘或无知猖獗,突犯双旌,虽手握兵符,征调不及,一时亦无如之何。”此言亦颇笃实。

  然则一切神奇之说,皆附会也。

  叶旅亭御史的住宅里,忽然有狐魅作怪。大白天和人说话,还逼迫叶御史将这住宅让出来。它不断地胡闹,让杯盘自己在空中飞旋,桌子和床自行走动。叶御史将这告诉了张真人,张真人把这事就委托给法官办理。法官先画符一道,刚刚将符贴出去,便被撕裂了。又写行文告到城隍,也没有效验。法官说:“这肯定是天狐,非拜道奏章上天不可。”于是设七天道场,到第三天时,狐怪还是谩骂不休,第四天才语气委婉地请求和解。叶御史不想与狐怪为仇,请张真人作罢。张真人说:“奏章已经拜送上界,是追不回来了。”到了第七天,忽然听到砰砰訇訇的格斗声,门窗都被打破掉落下来。一直到黄昏,格斗之声还没平息。法官又作檄文,请其他神灵助战,才把狐怪擒住。用一个大腹小口的瓶子装起来,埋在广渠门外。我曾问张真人驱鬼役神的缘故,他说:“我也不知道其中的所以然,只是依法施行而已。一般说来,鬼神都听命于印的支配,而符箓则掌握在法官手中。真人像是长官,法官像是小吏。真人离开了法官就不能制作符箓,法官没有真人的印,符就不灵验。这中间有的灵验,有的不灵验,就如官府中的行文奏章,有的批准,有的被驳回,不可能都那么有效验。”这话很有些道理,我又问张真人,如果在空房子里或深山之中,突然遇到狐精鬼怪,你能制伏它们吗?他说:“譬如大官从这里经过,强盗当然躲避藏匿;假若有些无知的猖狂者,突然冒犯了大官,大官虽说掌有兵权,但一时不可能将大兵调来,对此强寇,一时也无可奈何。”这话也很实在。可见世间所有的神奇传说,大多是牵强附会的。

  经香阁

  朱子颖运使言:守泰安日,闻有士人至岱岳深处,忽人语出石壁中,曰:“何处经香,岂有转世人来耶?”剨然震响,石壁中开,见阙琼楼,涌现峰顶,有耆儒冠带下迎。

  士人骇愕,问此何地。曰:“此经香阁也。”士人叩经香之义。曰:“其说长矣,请坐讲之。昔尼山删定,垂教万年,大义微言,递相授受。汉代诸儒,去古未远,训诂笺注,类能窥先圣之心;又淳朴未漓,无植党争名之习,惟各传师说,笃溯渊源。沿及有唐,斯文未改。迨乎北宋,勒为注疏十三部,先圣嘉焉。诸大儒虑新说日兴,渐成绝学,建是阁以贮之。中为初本,以五色玉为函,尊圣教也。配以历代官刊之本,以白玉为函,昭帝王表章之功也。皆南面。左右则各家私刊之本,每一部成,必取初印精好者,按次时代,庋置斯阁,以苍玉为函,奖汲古之勤也。皆东西面。并以珊瑚为签,黄金作锁钥。东西两庑以沉檀为几,锦锈为茵。诸大儒之神,岁一来视,相与列坐于斯阁。后三楹则唐以前诸儒经义,帙以纂组,收为一库。自是以外,虽著述等身,声华盖代,总听其自贮名山,不得入此门一步焉,先圣之志也。诸书至子刻午刻,一字一句,皆发浓香,故题曰经香。盖一元斡运,二气絪缊,阴起午中,阳生子半。圣人之心,与天地通。诸大儒阐发圣人之理,其精奥亦与天地通,故相感也。然必传是学者始闻之,他人则否。世儒与此十三部,或焚膏继晷,钻仰终身;或锻炼苛求,百端掊击,亦各因其性识之所根耳。君四世前为刻工,曾手刊《周礼》半部,故余香尚在,吾得以知君之来。”因引使周览阁庑,款以名果。送别曰:“君善自爱,此地不易至也。”士人回顾,惟万峰插天,杳无人迹。

  案此事荒诞,殆尊汉学者之寓言。夫汉儒以训诂专门,宋儒以义理相尚。似汉学粗而宋学精,然不明训诂,义理何自而知。概用诋诽,视犹土苴,未免既成大辂,追斥椎轮;得济迷川,遽焚宝筏。于是攻宋儒者又纷纷而起。故余撰《四库全书·诗部总叙》有人曰,宋儒之攻汉儒,非为说经起见也,特求胜于汉儒而已。后人之攻宋儒,亦非为说经起见也,特不平宋儒之诋汉儒而已。韦苏州诗曰:“水性自云静,石中亦无声;如何两相激,雷转空山惊。”此之谓矣。平心而论,《易》自王弼始变旧说,为宋学之萌芽。宋儒不攻《孝经》,词义明显。宋儒所争,只今文古文字句,亦无关宏旨,均姑置弗议。至《尚书》、《三礼》、《三传》、《毛诗》、《尔雅》诸注疏,皆根据古义,断非宋儒所论。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宋儒积一生精力,字斟句酌,亦断非汉儒所及。盖汉儒重师传,渊源有自。宋儒尚心悟,研索易深。汉儒或执旧文,过于信传。宋儒或凭臆断,勇于改经。计其得失,亦复相当。惟汉儒之学,非读书稽古,不能下一语。宋儒之学,则人人皆可以空谈。其间兰艾同生,诚有不尽餍人心者,是嗤点之所自来。此种虚构之词,亦非无因而作也。

  朱子颖运使说:他镇守泰安的时候,听说有个读书士人来到泰山的深处,忽然听到从石壁中传出人的说话声说:“是什么地方的经书香,难道有转世的人来了吗?”又听“剨(huò,破裂声。)”的一声震响,石壁从中间裂开,现出了紫贝美玉装饰的宫阙楼阁,耸立山顶,有位年老的儒者顶冠束带下来迎接。士人惊怕奇怪,问这里是什么地方,回答说:“这是经香阁。”士人询问经香的意思,答:“这说来长了,请坐下慢慢听我讲来。过去孔子删定经书,传教万年,诸经的要义、精微的言辞,一代一代地传授下来。汉代的各位儒者,离开上古不远,阐释注解,大概能够窥见先圣的心,而且当时风俗淳朴,尚未流于凉薄,没有培植党羽争名的习气,只是各传老师的学说,实实在在地追溯渊源。流传到唐代,斯文的风气也没有改变。到了北宋,刻为注疏十三部,为先圣所嘉许。大儒们耽心新说日日兴盛,儒家经典学说将渐渐失传,所以建造这个阁来贮藏它。中间是初刻本,用五色玉做成匣子,是尊崇先圣的遗教;配上历代官刻的本子,用白玉做成匣子,是显示帝王表彰的功德,都在南面。左右则是各家私刻的本子,每一部书成,必定取初印精好的,按照时代次序入藏这个阁中,用青玉做成匣子,是奖励钻研古籍的辛勤,都在东西面。并且用珊瑚做成书签,黄金制作锁钥。东西两边廊屋,用沉檀木做小桌子,锦绣做垫子。各位大儒的神灵,每年来观看一次,共同依次相坐在这阁里。后面三排房子,则是唐以前各位儒者解释经书义理之书,逐套编列,收入一个库房之中。除此以外,即使是著述高与身齐,声誉荣耀超出当代之上,总听任他自己贮藏于深山之中,不得进入这门一步,这是先圣的意旨呵。各种书籍每到子刻、午刻,一字一句都发出浓浓的香味,所以题名叫经香。因为一元旋转,二气交融,阴气起于午时的正中,阳气生于子时的夜半,圣人的心与天地相通。各位大儒阐发圣人的义理,它的精微深奥也与天地相通,所以互相感应。但必须是能传承这门学问的人才能闻到,其他人则不能。世上的儒者对这十三部经书,有的焚油膏以继日光,钻研仰望一辈子;有的深推曲解,吹毛求疵,百般抨击,也各自因为他的性情学识的根柢不同罢了。您四世以前做刻字工,曾经手刻过《周礼》半部,所以余香还在,我得以知道您的来到。于是引导他遍看楼阁廊屋,用茶点果品来招待,然后送别说:“您善于自爱,这里是不容易来的呵!”士人回头一看,只有万峰直插天空,幽深不见人迹。

  按,这件事荒唐怪诞,大概是尊汉学者的寓言。汉代儒者以解释古书字句为专门的学问,宋代儒者以阐发经书的义理为重,好像汉学粗而宋学精。但是不明白古书的字句,义理又何从知道?一概诋毁排斥,把它看成犹如渣滓,这就未免像已经造成了华美的大车,而回头去斥责原始时没有幅条的车轮;得以渡过了迷津,立即焚弃宝贵的筏子。于是攻击宋儒的,又纷纷而起。所以我编著《四库全书》诗部总叙中说:宋儒的攻击汉儒,不是为讲解儒家的经书起见,不过求得胜过汉儒罢了;后人的攻击宋儒,也不是为讲解儒家的经书起见,不过是不平于宋儒的诋毁汉儒罢了。韦苏州的诗说:“水性自云静,石中亦无声。如何两相激,雷转空山惊。”就是这个意思了。平心静气而论,《周易》从王弼开始改变旧的说法,是宋学的萌芽。宋儒不攻击《孝经》旧疏,因为词义很明显。宋儒所争的,只是今文、古文的字句,也无关于大旨,都可以暂且搁置不予议论。至于《尚书》、《三礼》、《三传》、《毛诗》、《尔雅》各种注疏,都是根据古义,断然不是宋儒所能。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,宋儒积累一生的精力,字斟句酌,也断然不是汉儒所能赶得上的。大概汉儒看重老师的传授,自有来源;宋儒崇尚心悟,研求容易深入。汉儒或者执著于旧文,过于相信传述经义的文字;宋儒或者单凭主观猜测而下判断,勇于改动经文。计算它的得失,也还相当。只是汉儒的学问,不是读书考古,不能下一句话;宋儒的学问,则人人都可以空谈。这中间兰草和艾蒿同生,确实有不能满足人心的地方,这就是讥笑指摘的由来。这种虚构的话,也不是无缘无故而起的。

  鬼不足畏

  曹司农竹虚言:其族兄自歙往扬州,途经友人家。时盛夏,延坐书屋,甚轩爽。暮欲下榻其中,友人曰:“是有魅,夜不可居。曹强居之。夜半,有物自门隙蠕蠕入,薄如夹纸。入室后,渐开展作人形,乃女子也。曹殊不畏。忽披发吐舌,作缢鬼状。曹笑曰:“犹是发,但稍乱;犹是舌,但稍长。亦何足畏!”忽自摘其首置案上。曹又笑曰:“有首尚不足畏,况无首耶!”鬼技穷,倏然灭。及归途再宿,夜半门隙又蠕动。甫露其首,辄唾曰:“又此败兴物耶!”竟不入。

  此与嵇中散事相类。夫虎不食醉人,不知畏也。大抵畏则心乱,心乱则神涣,神涣则鬼得乘之。不畏则心定,心定则神全,神全则沴戾之气不能干。故记中散是事者,称“神志湛然,鬼惭而去。”

  户部尚书曹竹虚说:他的一位族兄从歙县到扬州去,途经朋友家住宿。时值盛夏,气候炎热,他的朋友请他进入书房休息。书房宽敞凉爽,晚上,他准备在里面安置一个卧榻,朋友说:“这间书房有鬼魅,夜间是不能居住的。”可这位曹兄一定坚持要睡书房,到了半夜,有怪物从门隙中向内爬,薄得像夹纸一样。入室以后,这个夹纸形状的怪物逐渐展开,化作人形,原来是一个漂亮的女子。曹兄睁眼打量着她,一点也不害怕,女子忽然披头散发,吐出很长的舌头,成了一副吊死鬼的面貌。曹兄笑着说:“头发仍然是头发,只是稍微乱了点;舌头仍然是舌头,只是稍微长了点。这有什么值得害怕?”女子忽然把自己的头颅摘下来放到了书案上。曹兄又笑着说:“有头尚且不足以惧怕,何况是无头呢?”鬼魅黔驴技穷,突然不见。曹兄由扬州返回时又住进了这间书房,半夜时,门隙又有怪物爬动。怪物才一露头,曹兄就唾骂说:“又是这个让人扫兴的东西吗?”鬼魅一听,竟没敢入室。这与嵇中散集所载的故事相类似。虎不吃醉人,因为醉人不知道害怕。人情大体上是畏惧就会心乱,心乱就会神散,神一散鬼魅就可能乘机而入。不畏惧就会心定,心定就会神全,心神专一邪气就无从入侵。因此,嵇中散集对这类事情称为“神志清醒,鬼惭而去”。

  土神护妻

  董曲江言:默庵先生为总漕时,署有土神马神二祠,惟土神有配。其少子恃才兀傲,谓土神于思老翁,不应拥艳妇;马神年少,正为嘉耦。经移女像于马神祠。俄眩仆不知人。默庵先生闻其事,亲祷,移还乃苏。又闻河间学署有土神,亦配以女像。有训导谓黉宫不可塑妇人,乃别建一小祠迁焉。土神凭其幼孙语曰:“汝理虽正,而心则私,正欲广汝宅耳,吾不服也。”训导方侃侃谈古礼,猝中其隐,大骇,乃终任不敢居是室。

  二事相近。或曰:“训导迁庙犹以礼,董渎神甚矣,谴当重。”余谓董少年放诞耳。训导内挟私心,使己有利;外假公义,使人无词。微神发其阴谋,人尚以为能正祀典也。《春秋》诛心,训导谴当重于董。

  董曲江说:默庵先生任漕运总督时,官署中有土神、马神两座祠堂,而只是土神有配偶。他的小儿子倚仗自己有才能而气盛骄傲,说土神是满脸胡子的老头的老头,不该有漂亮的妻子;马神年轻,做他的配偶倒正合适。于是就把土神妻子的偶像移到了马神祠中。不一会儿,他的小儿子便昏倒不省人事。默庵先生知道了这件事,亲自祷告,把土神妻子的偶像又搬了回来,他的小儿子这才苏醒过来。又听说河间学署中的土神也配有女子偶像,有位训导官说学署是学习的地方,不可塑有女人像,于是另建了一座小祠堂,把女人偶像迁了过去。土神便依托他年幼的孙子说:“你的理由虽然正当,实际上怀着私心,你只打算扩充你的住宅罢了,我是不服的呵!”训导正侃侃地大谈其古礼,突然被土神说中了心思,非常害怕,一直到任期结束,也没敢住在这儿。这两件事差不多,有人说:“训导迁女像还按着一定的礼节来进行,而董子亵渎神灵太过份了,受罚应当更重一些。”我认为董子只不过是年轻狂妄,训导骨子里藏着私心,要为自己谋利,表面上却讲出一套公理,叫人说不出什么来。如果土神不揭露出他的真正用意,人们还会以为他能够整肃祀典呢。《春秋》的大旨着重揭露人的用心,凡事苛求动机。由此看,训导受罚应当重于董子。